贼的哲学

12/27/2015, 12:15:44 PM 15 19610
大巴行至资溪,夜已深沉。一路的别绪,随着武夷山脉湍急的“星河”渐渐流去,直向东海。同乡开始雀跃,哼起了故乡的歌谣,然而这歌声之外,那沾满风尘的眼球,却显得那般浑浊。他说:“这一望无际的漆黑印刻着我的大半人生,静寂得几乎让人窒息!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摸索,不停地摸索,仿佛永无止境,但是你必须要相信,总有黎明!”这种宣泄透露的坚强,加上他泥土色的脸,确实能让人感触到一种人世的沧桑。他说他数十载颠沛流离,辗转南北,异域的繁华,终究是抵不过故乡的一草一木。而今横渡闽江,翻越武夷,终于踏进这片红土地,真的是归心似箭!

他不停地向我诉说着他的过往,而习惯了聆听的我,也全然被他的谈吐感染……

“我的父母是个谜,自小跟随叔婶。十八岁的那年冬天,南方遭遇罕见的暴雪,赣江支流的冰层,厚得几乎可以行使车辆。就在这一年,因为不堪饥寒的折磨,我的叔婶无情地将我卖给了人贩,收获了区区1000元,这是个吓人的数字!从那一年开始,我知道数字可以衡量人的价值,而亲情,毫无价值。”

他说着,眼睛却始终张望在车外。

“我忍受着极大的悲痛,我就像货物一样被运送到全国各地。你也知道,80年代的中国,改革开放正如火如荼地进行,东部海岸成了中外贸易的主流,而这也同时催生了中部地区极度廉价的劳动力,我,无疑就是一个。我夙兴夜寐地工作,然而他们给我的报酬,是无端的责罚和维持我这个奴隶生命的一日三顿饭。我不仅一次尝试着逃离他们的魔爪,但现实是,我毫无机会。从骨子里讲,我不甘心自己沦为如此境地,可是,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。于是,除了拼命地为他们劳动我别无选择。后来,我渐渐意识到,倘若缺少我,那些有价值的人,同样会被这群人贩折腾的不值一文。”

大巴临近鹰潭,凌晨三点的天色,依旧是黑成一团。每一个人都半睁着眼,他们也许是在睡眠,也许不是。而他,仍在继续……

“终于有一天,我逃出来了,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情吗?不,你不知道,我几乎感觉整个世界都成了我的。他们在玩弄我的劳动的同时,我也在戏谑他们的智商,我给那些人贩创造了绝对的信任,他们永远意识不到这是个圈套,当然,除了我逃脱之后。然后,我试图着下这样一个比喻:他们蠢得像猪。可是,我的潜意识告知我,我曾经也像猪一样被他们扭捏过。于是,我又慢慢领悟到,人与人,永远都是在试图贬低对方的价值,从而来达到提升自我的目的。”

他的经历,让我陷入了沉思,在这样一个本应满怀离愁别绪的晚上,我竟然思考起有关人生的哲学……

“我自由后的一个月不到,我开始惶惶不可终日,我觉得生活自由得有点邪恶。后来,我开始尝试着去做一些并不自由的事。当然,不自由的事没有那么好找,就像在黑夜中一样,我需要不停地摸索,才能切实地达到不自由的境界。有的时候,无论我怎样摸索,结果都是毫无收获。但是,信念告诉我:不能因为偶尔一次的失败,而放弃对成功的追求;也不能因为偶尔一次的成功,而放松对失败的警惕。于是我的不自由理念,开始贯穿了我的生活,在这种锤炼之中,我悟出了这样一个哲理:人的价值,不是用成功和失败来衡量的。不停地摸索,才是人生的价值!”

凌晨五点。东方开始泛起了白色的曙光。这意味着,夜,即将掀开它朦胧的面纱。大巴疲惫的鸣笛。开始了最后一轮的喧响,五十天的闽南之旅,转瞬就又重回到故乡。人啦,仿佛就是被时光不停地戏谑。

清晨七点,当我查看行李箱的时候,眼前的景象,让我目瞪口呆:所有涉及到钱的物品,无一不被窃走!而在箱子的上盖,我意外地发现这样一个字条:请记住,人生的价值就是在“黑暗”中不停地摸索,这仿佛永无止境,但是总有黎明,因为,我是贼……


(后序:此文写于 2009年10月15日,当时还在象牙塔里读书。那年写过很多篇文章,从今天的眼光看来,这篇《贼的哲学》是比较让我本人满意的)

贤心 · 南昌

贤心